程然还是没有进病房看她。
他心绪混乱,远远望了一眼,对着旁边靠墙站着揣兜的邱然说:
“去冷敷一下,别让邱易看出来。
邱然没理他,做了一个“请走”的手势。
傍晚的时候,邱易再次从麻醉中醒来。
这一次她没有做任何梦,也不觉得自己是睡了一觉。更像是自我意识短暂地从时间里分离了出去,搁在一旁,等一切结束,再原样放回。
或许死亡就是这样的感觉。
什么都没有,一片虚无。
她睁开眼,粉橘色的晚霞从窗帘缝隙里渗进来,像一层极薄的金箔,贴在床栏、输液架和墙面上。
“小易?”
声音从旁边传来。
邱易转过头,动作很慢。
邱然坐在床边的椅子上,逆着光,背挺得很直,像是已经这样坐了很久。
见她有了回应,他立马凑近了。光线从他身后绕过来,把他的轮廓勾得有些模糊,反倒是眼睛格外清晰。
“感觉怎么样?”他问。
“还行。”她的声音带着麻醉后残留的迟钝。
“爸妈去买晚饭了,应该很快就会回来。”邱然上前掖了一下她的被角。
“嗯,”她眼神迷茫,但口齿清晰地,突然说了句:“你亲我一下。”
邱然怔住,又转而笑出来。
他离她很近,这么一笑,眼睛里的情绪更明显地溢出来。
“这是麻药还没过,讲胡话。”他低头收敛了笑意,说,“我去找医生来。”
她的目光有一点钝,却很直。
“不要。”她微微抬了抬下巴,较上了劲。
“你先亲我。”
邱然无奈。
他伸出两根手指,在她眼前晃了晃,认真问道:“这是几?”
“二。”
换成五根手指。
“嗯……五。”
“我是谁?”
“你是——”她努力睁开眼皮,认真看他,“我哥。”
邱然点头,又问:“哪个哥?”
“什么啊,你是不是我哥?”邱易迷糊了,“我只有一个哥,邱然。”
“对,很好。”
他笑着,确定她大概是半睡半醒。
即便如此,邱然还是低下头,在她额间轻轻碰了一下。
他原本要退开,却在离开前的一刻,略微偏了一下角度,唇擦过她的唇。
“行了,”他低声说,“现在满意了?”
她点头,目不转睛地盯着他。
她看着他给邱旭闻、张霞晚打电话,说她醒了;看着他在门口压低声音和医生讨论什么;看着他进进出出,打理一切。
他们一家四口大约从来没有过这么密集地、长时间地待在一个空间里面相处。
邱易很不习惯。
比起恢复期难以忍受的疼痛,她似乎更难忍受这种尴尬。
有些本该在很多年前就说出口的关心,如今集中出现,反而显得有些刻意。张霞晚问她要不要喝水,语气小心到近乎客气。邱旭闻在一旁补充医生的叮嘱,反复确认康复方案的细节。
她紧张地应付,只有在和邱然单独相处的时刻,才能放松下来。
可又不能完全放松。
“让小姣姐进来,你出去。”邱易对他说。
杨姣姣是她的护工,只有叁十岁出头,邱易喊她小姣姐。这几天过去,她已经可以慢慢从床上坐直身子,用还算完好的右手吃饭。只有一件事——
她没办法去卫生间大便。
邱然知道她自尊心很强,没多说什么,只有两人的时候他才会开玩笑:“你身上还有什么我没见过的?”
她涨红了脸:“当然有!”
“小时候我给你换过纸尿裤,什么屎尿屁,我全都见过。”他淡淡一笑,顺手递了一勺清炖牛肉饭过来。
“我吃不下了。”邱易无语道,“你肯定是故意的。”
他举着勺子,很有耐心地盯着她的脸看了几秒,她就像被施了魔法一样,立刻张嘴吞了下去。
邱然看着她咀嚼,转换了话题:
“程然下午过来看你吗?”
“唔,”她点头,“我说不用了,他非说要来。”
提起程然,邱易的神色有些不自然。
一方面,她担心邱然看到他不开心,另一方面,她总觉得程然知道些什么。她甚至不太敢去回想那天——电影院观影厅、楼梯口,他有没有听见什么,有没有看见什么。
越是想,就越像在自己给自己设陷阱:万一他根本没看出什么,她倒是先此地无银叁百两,全部暴露。
不想了不想了。
邱易如坐针毡,一直到有人敲门,她才回过神来。
不是程然,而是秦羽雁。
“羽雁姐!”邱易的眼睛亮起来。
秦羽雁拎了一盒鲜奶,还有一大捧点缀着桔梗的向日葵花束。花束很新鲜,颜色明亮,在病房这种环境里,带来一点生动。
“终于抽出空来看你了,”她把花递给邱然,俯身轻轻抱了她一下,“怎么样,小易,感觉好点了吗?”
她的动作自然得像平常见面,没有刻意放轻,也没有多余的小心。
邱易反而因此松了一口气。
“好多了。”她说,“就是太无聊了。”
秦羽雁笑了一下,顺着她的话看了一眼旁边的邱然。
“那说明你哥把你照顾得还不错。”
邱然没接话,只是把鲜奶放进小冰箱,把花插进床头的花瓶里,坐在窗边的沙发上。
秦羽雁在床边坐下。
“瘦了点。”她说。
“努力在长肉,”邱易笑道,“刚才吃了很多了。”
她们刚聊了几句,门被推开。
张霞晚和邱旭闻提着饭盒进来,看见病房里多了个人,都下意识顿了一下。
邱然适时起身,站在他们之间介绍:“爸妈,这是我师姐,创伤骨科的秦羽雁医生。也是这次小易手术的副刀。”
“叔叔阿姨好。”她微笑着,“叫我羽雁就好。”
“啊——你好。”张霞晚立刻笑着点头,“这次真是多亏你们了。”
邱旭闻也应声表示感谢。
“都是应该的。”秦羽雁说,“我和小易见过好几次,我也把她当妹妹呢。”
张霞晚笑着看了邱然一眼,便拉着秦羽雁坐下来,开始聊家常。邱易在一旁也插不进话,就见邱然递给她一只手机,低声说:
“程然给你发了很多消息。”
她一惊,接过来看,正要打开,便听见张霞晚语气惊讶地问了一句:“是吗?邱然有女朋友啊?”
邱易低着头,动作一顿。
秦羽雁自知失言,不再说下去,只是抬头望向邱然。
只见他神色平静地承认:“是。”
邱旭闻都感到很意外。
去年因为邱然拒绝他安排的相亲,父子俩大吵一架。那时候邱然说自己是什么单身主义者,这辈子都不打算恋爱结婚,邱旭闻根本不信,直接问邱然是不是喜欢同性。
那场争执的余波还在,邱然一度拒绝接他的电话。
如今这一个“是”,反而显得轻飘。
张霞晚却来了兴趣,语气一下子柔软下来:“女孩是做什么的?人怎么样?什么时候带回来见见?”
“以后再说。”邱然敷衍着,“还不稳定。”
“恋爱可得认真一点。”张霞晚皱眉道。
……
邱易还低着头,手机屏幕已经亮了很久,程然的消息一条一条迭在上面,密密麻麻。她耐心去读,然后对应着一条一条地回复他。
【12:44易燃:对了,我这有两台掌机,还有几副桌游,可以带过来陪你解解闷,你想玩吗?】
【12:56 蚯蚓一条:可以,谢谢^^】
【12:56易燃:好!我一点半到,应该不会影响你休息】
【13:01蚯蚓一条:不会影响】
【13:01易燃:精神很好嘛,还是说住院很无聊?】
她试图分散注意力,却还是克制不住地去听他们的对话。
邱易听到他们在谈论相亲。
什么?
相亲?
什么时候的事?
什么不婚主义者?
她没有抬头,听到秦羽雁离开,也只是对她挤出了一个笑,语气轻快地说了句“羽雁姐再见”。
却没有去看邱然。
他依然在和爸妈周旋,真真假假,那些谎话就连她都几乎要相信了。邱易明白他在做他承诺过的事——他负责说谎,而她负责往前走,去更大的世界赢比赛。
可她忽然意识到,她兑现不了了。
这场意外把她从原本的轨道上直接拽下来,连缓冲都没有。
房间里,谈话还在持续着,她只能装聋作哑,不能为他做点什么。她忽然觉得有很多很多不甘心,有很多茫然,还有很多后悔。
眼眶还有很多泪要涌出来,邱易强迫自己看向手机屏幕,继续往下回。
【13:05蚯蚓一条:嗯,想练球了】
【13:07易燃:等你好了,我陪你】
【13:07蚯蚓一条:好哦】
按熄了屏幕。
她悄悄从床头扯了一张纸巾覆在眼皮上,躺回病床里,小声地说:“爸妈,我想午睡一会儿。”
“好,好。”
他们很快安静了下来,挪到另一张小桌子那里去吃饭。
只有邱然觉察到了她的异常。
“小易,”他伸手,在被子里握住她的手,低声说:“等有机会我会向你解释的。”
她答应。
声音很轻,像是真的困了。
可下一秒,泪水却汹涌着流满了脸庞,纸巾很快湿透。
邱然把那张纸拿开,看到一张伤心过度的脸,那张脸因为用力忍耐不发出声音而微微绷紧,眼角发红,泪水却止不住地往下流。
他忽然慌了神,手指下意识地捏紧。
即便是最麻药褪去,最痛的那天,邱易也没有这样哭过。
“怎么了……”他慌了神,立马道歉,“对不起,是我哪里不好?”
虽然不确定理由是不是他猜测的那样,但邱然知道,一定是他造成的。
可邱易小幅度地摇头。
“不,是我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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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蚯蚓一条:我哥好像不喜欢你】
【易燃:我喜欢你就行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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